宋庄史与宋庄人
胡学文
一位作家在谈到长篇小说的创作时，说长篇小说的人物需要培育。其实，中篇小说的人物也需要培育，那个过程并不比长篇短，至少有些人物是这样，比如这篇小说中的宋老师。几年前，我构思过一篇小说，主角就是宋老师这样一个人物。我小学时期的老师，都是“代”的身份，那时并不知道，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一个字可以隔开两重天，一个字包含了极其复杂的意味。有的转成了正式老师，捧上了在当时令人羡慕的铁饭碗，有的由于各种原因，没跃过“龙槛”。这样的人物在乡村很多，他们重新成为农民，成为乡土大地的一员。他们算不上知识分子，但他们又和农民不一样。这种不一样，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出来，但为什么不一样，不是每个人都能想清楚。我想过，却不敢说自己想清楚了。
我构思的那篇小说，结构、情节、题目、开头都想好了，但最终没敢动笔。其中一个原因大约是没想清楚，不想糟蹋了。宋老师这个人物不断浮出来，我和他良久对视，还是把他放到一边。我想搁搁，想看清楚一些。几年后，老条这个人物从脑里蹦出来，我又想起宋老师。这两个人物不一样，正因如此，放在一起才有意思。从老条的视角看宋老师，从宋老师的视角看老条。老条和宋老师都是从乡村长出来的，都是在我心里游荡的人物。一个是师傅，一个是徒弟，一个是骗子，一个是曾经的老师，一个要将徒弟教成骗子，一个为自己的目的努力成为骗子。我想，如果这样写，仅仅是一幅画像，这不是我的出发点，我想把背景拉远一些，让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站在背景里。老条和宋老师是宋庄的人物，还是观察宋庄的显微镜。宋老师把老条写进宋庄史，其实同时也把自己写进了宋庄史。老条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把宋老师教成骗子，宋老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以成为骗子。两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。当然，我也在思考，我不敢说自己想清楚了，但一直在想。还有许多问题，如宋庄更需要宋老师还是老条？如果让我成为其中一个，我会选择宋老师还是选择老条？我会凭着感情选择还是凭着理智选择？说实话，我是犹豫的，犹豫是因为矛盾，因为想不清楚。虽然想不清楚，我还是写出来，文学有时很需要想不清楚。
关于宋庄，关于小说，我或许说得太多了，没说到的，留给读者去想吧。
（《宋庄史》拾遗选载于《中篇小说选刊》2010年第五期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