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的可能无处不在 钟求是等
庞余亮(下简称庞):记得那时在鲁迅文学院高研班的时候,我们三个人经常呆在一起说话,说话的内容又总是关于小说的。今天我们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,那就是谈谈求是的小说。就在这两年,求是的小说,尤其是中篇小说,可以说是异军突起,从《谢雨的大学》《南方往事》到《你的影子无处不在》,再到《未完成的夏天》以及刚刚出来的《远离天堂的日子》,几乎是出来一篇火了一篇。应该说,求是的创作量不是很大,但由于求是对于小说的可能性的自觉追求,反而使得求是的小说在泡沫纷飞的小说界中凸现了他的高度和厚度。《谢雨的大学》可以作为钟求是小说的代表之作,而这么走偏锋的题材,一般的作家是不敢碰的,钟求是却完成得很出色,可以说是有惊无险的完成了这个题材,读完之后,谢雨的形象一直在我的头脑里挥之不去。我曾经和求是在从北大回鲁院的公共汽车上谈过谢雨,我觉得钟求是对于“女人谢雨”太残忍了。 钟求是(下简称钟):这篇小说与我的大学经历有关系。二十多年前,我还是个大三学生。暑假里,一位来北京旅游的南方小伙子住进我们的寝室,他是我一位同室的中学同学,矮个子短头发,没有一点艺术家的派头,却带着一把吉他。每天傍晚,他坐在床铺上,边弹边唱一些忧伤的歌曲。这些歌曲中,苏联歌曲《小路》比较好听。歌儿唱的是战争和爱情,这两者正是我当时所渴望的,于是那歌声连同场景固定在了我的记忆里。许多年过去了,当我开始想写一个关于大学生活的小说时,《小路》在忆乡里突然苏醒了。我忘记了那位小伙子的面目,也忘记了歌曲的旋律,但那个忧伤的情景清晰起来。记忆告诉我,我应该写一个女大学生和战争的故事。在这部小说里,我用现代的眼光,重新去打量二十多年前那段大学生活。我发现,如果离开人性,所谓的英雄,很容易被放大变形,成为政治的调味品,而品尝这种调味品的人,往往会进入迷惘甚至悲剧的通道。周北极作为一个英雄也作为一个人,他对爱情的侵占,是以生命作抵押的,他的错应该可以原谅的。而谢雨本来没有错,但她却要承担那个时代带给她的那么多的错。她在无奈中进行的心灵挣扎,太让人怜惜了。小说写作的过程,其实也是我替谢雨包扎伤口的过程,看着她伤感的样子,我的心里也在隐隐作痛。 杨剑敏(下简称杨):在我看来,这几近于是叙事上的一次冒险史。好在钟求是有惊无险地把它完成了。以钟求是自己的话说,“大学生活一直是我特别珍惜的一段经历,也是我可以期待的资源。这些年我收藏它,不轻易动用它,为的是给它足够的时间。事实正是这样,经过时间的过滤,以前的一些东西开始在我的脑子里闪闪发亮。”在一次同学聚会上,一个在生活中消失了的女同学引起了钟求是的无限感触,促成了这篇小说的诞生。这篇小说在求是的写作史上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,因为它奠定了求是在小说写作上的几个特点:一是他选择的主题。他总是愿意写那种让人掩卷沉思,让人触发内心巨大疼痛和悲悯的故事,他的故事有时把我们(读者)对美好事物仅存的一点微薄的幻想都打破,让你正对人性中最沉重最让人难受的一面。二是他对叙事的态度,求是是一个直爽的人,他的叙事也是这样,总是硬碰硬地直接去解决小说进程中的障碍,很少像当代小说家通常会做的那样绕过叙述的暗礁。这样叙事态度,一旦成功地让小说得以行进,会是很精彩的一个文本;但如功力稍欠,则往往可能被故事的障碍碰得头破血流,这是我读他小说时常有提心吊胆之感的原因。作为求是的一个写作朋友,我每每觉得他的选材都是一些“瓷器活”。 庞:也许这是求是身上的小说家的气质决定的,记得一开始到鲁迅文学院报名的时候,我们都把钟求是当作了夏天敏,他的外形和性格似乎更符合夏天敏这个名字。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。求是身在商品经济那么发达的温州,大学上的是民族学院,学的是经济学,后来干的是有关国家安全的保密性很强的工作,可他就是念念不忘他的小说创作。可以这么说,生活的力量总是把他向一个方向拉,而小说(或者文学)总是把求是往另外一个方向拉。因此,“伤害”这样的主题总是出现,比如谢雨被英雄和时代所伤害,比如大真被世俗和谣言所伤害。也许求是通过“伤害”写出了他最为完整的内心世界。 杨:每一个成功的小说家总有他自己秘不外传的一些绝活,旁人的担心可能完全是多余的。一是他的怀旧情结:钟求是有影响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带有深厚的怀旧情结,他总是在写二十或三十年前的那个时代,总是在写一个孩子。某些评论称这类小说为“成长小说”,这部分是对的,但并不准确。“成长”是小说里的表面现象,怀旧才是骨子里的东西。我总在想,为什么在钟求是这个年龄段的一批作家,都不约而同地喜欢写文革时代,喜欢写少年生活,也就是说喜欢写所谓的“成长小说”?可能这一代人在急剧变化的时代面前有无所适从之感,他们感到需要在某种程度上整理自己的内心世界。而整理内心世界最有效的办法是回到童(少)年时代。通过回顾自己的早年生活,他们能够逐渐解决一些内心的困惑。 钟:这么说有些道理。十六岁以前,我生活在浙南一个小镇里。这个小镇存在我的脑子里,始终带点儿旧色,带点儿苦难,像一张黑白老照片。所以,当我对小镇进行叙述时,必须找到那种老照片似的语境。这种语境属于南方的小镇,属于南方的七十年代。我觉得,北方写作很像建造一座石塔,粗旷大气,不讲究细部,南方写作则像制作陶瓷品,讲究工艺和意味,但不容易做到雄伟。作为一个南方作家,身上的细腻与生俱来,缺少的往往是野性。我希望自己找到一种又细腻又有穿透力的叙述方式。同时,我生活在现代化着的浙江,一般地说,难以制造经验之外的异域背景和大漠故事,我只能着力去探摸人的内心深处隐秘的东西。人的内心是个辽阔而诡幻的世界,存在着广大的未知领域,值得我们去行走。我想,这也是一个南方作家所擅长的。在《未完成的夏天》里,我对被侵害姑娘大真的心理历程进行了跟踪。我发现,她的悲剧命运是注定的,无可避让的。在这起本来不算太大的事件中,她要对付的不仅是家人、邻居和男友,她还要对付成千上百的人,或者说要对付整整一个时代。由于她的抗争是一个人的抗争,力量太过单薄,其胜负结局是不言而喻的。就我自己的感觉而言,《未完成的夏天》对人的内心的刨掘是比较尽力的。 庞:求是刚才说到人的内心。人的内心是广阔的,但童年是一个人内心的根。生活在南方小镇上的求是,本来是一个水中黝黑的少年,但由于父亲对于他的命名,使得这少年的名字烙上了时代的烙印。求是。不知道求是喜欢不喜欢这样的名字?但在南方的小镇上,这个少年和他的名字一起生活,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今已生活了五个年代,两个世纪。这五个年代和两个世纪,都熔练到求是的小说中了。无论是从求是小说的题材来看还是从求是小说的语言来看,求是应该属于南方作家的写作,叙事细而密,语言温而润。最为典型的就是刚刚发出来的《远离天堂的日子》,当时在鲁院的时候还叫做《钉棺》。 钟:在鲁院时,余亮看了这个小说有些兴奋,半夜敲进我的房间,说自己受了感动。我们讨论了许久。其实这个小说在我的以南方小镇为背景的四个中篇中,写得最早,发出来却最迟。原因在于小说的结尾部分有问题,拖沓并且无力。小说中的父亲装进棺材以后,我不知道让那个男孩干些什么,我和那个男孩一起变得束手无策。后来我采取削减的办法,修改了结尾部分,只让小男孩坐在棺材旁边写了一篇作文。现在我对小说的后面部分仍不满意,但有时删剪可能是最好的办法。《远离天堂的日子》作为这组江南小镇小说的第一篇,确定一种好的叙述方式很重要,当时我心里想,自己的叙述至少要做到两点,一是透出南方小镇的气息,二是简洁准确。余华说过,一个作家应该像地主压迫自己的长工一样,使语言发挥出最大的能量。小说开始不久,我写了“父亲”喝酒的情景:“父亲不说话,把嘴和手一起伸向酒杯。他薄薄地抿一口,嘴巴久久不张开。张开时,便哈出一口很厚的气。”这样一写,我便觉得找到了叙事的感觉。
杨:“南方写作”是一个模糊的概念。同时,“南方”也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域。而在我的意念中,我更愿意把“南方”的范围缩小到“江南”。浙江人钟求是当然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人,他的写作也可称为正宗的南方写作。但南方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充满雨水和温情。实际上,钟求是的小说里很难见到温情(即使他偶尔也写到一些雨水)。他或许会在每一篇小说里给你一个散淡的,平静的,“南方”式的开头,但在小说的后半部分,他一定会用残酷的情节来震撼你的心灵。南方作家,特别是江南作家,往往会用残酷甚至冷酷的叙事来造就阅读的震惊,这让我想起福克纳的“南方”。在钟求是的小说里,你得不到预期的“南方”,但很可能这是更真实的南方,一个掩盖在雨水和低语下的残酷的南方。
庞:在我们三个人之中,对于小说想象力的追求,剑敏是在我看到的作家中最好的,而钟求是小说侧重于对于小说叙事的追求。从《谢雨的大学》开始,到后来的《你的影子无处不在》《未完成的夏天》,再到现在的《远离天堂的日子》。一个小说家之所以能够不断进步,就是不断地给自己设置难度。
杨:钟求是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人,他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把故事讲得引人入胜。但在叙事上的自觉追求或许是近年才开始的。在《谢雨的大学》里,我们还能看到,钟求是的努力主要是在把故事讲好,而不是主要在“叙事”上;及至《远离天堂的日子》的时期,我们看到钟求是的语言已经变得更有意味,更加圆熟简练,“故事”和“叙事”很好地结合在一起,给人一种阅读上的期许并让这种期许得以满足,小说也从而更有力度,如同卡夫卡所说的,“好的小说是击向人心灵的一记重拳”。
庞:《你的影子无处不在》也是我们在鲁院看到的小说,就我个人喜好而言,我更喜欢《远离天堂的日子》,似乎《你的影子无处不在》的影响更为大一些。到现在我都有一种恍惚,是不是我的判断力出了问题。
杨:实际上,我和求是在鲁迅文学院高研班的时候就讨论过《你的影子无处不在》。那时候这篇小说尚未发表,只是刚刚完成。我认为这篇小说对钟求是来说是很具有代表性的,他的强势和弱点都那么强烈地同时展现出来。他有极好的构思,小说里隐藏着足以震撼读者的“秘密武器”,但他的故事中也有极明显的硬伤。或许他过于追求“震惊”的效果,过于追求那最后的一击,导致故事所有的努力都指向于一个强制的方向。事实上,在我们的讨论中,我们看到小说有着多种可能性。我始终认为,以这篇小说的构思的强大,至少应该写成一个十万字左右的小长篇,将更多的更复杂的内容赋予它,或许它会成为一部杰作,而不仅仅是一个被四处转载的优秀中篇小说。
钟:说起来,这部小说起源于我小时候的一个印象。我的一个邻居小女孩是个傻子,一天夜里下大雨时掉进河里死了。当时我就想,是不是他父亲不要她了,把她推进河里了。这个猜想一闪而过,也没有任何根据,但作为一个念头在我记忆中保留了下来。我从这个记忆出发,很快构思好了小说的前半部分。但见梅父亲死后,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我想了很长一段时间,终于找到了往前走的途径:通过心脏移植把见梅和父亲继续联在一起。找到这个办法后,我心里一阵狂喜,心想可以动笔写这个小说了。在鲁院学习时我写完了这个小说,随后让几个同学看过。我记得剑敏说过这么一句话,他说对这小说的构思都有些嫉妒了。他这句话让我对这部小说多了一点信心。现在我认识到,小说中看上去要结束的地方,可能正是另一条蹊径的出发地。顺便说一句,我很高兴小说的细节描写被读者所体味。譬如一位读者注意到了见梅被强暴时的描写:“…… 同时她的一条腿被另一只手使劲钳住,半举在空中。见梅瞪着眼睛,看见空中的那条腿在挣来扎去,然后猛地僵住。”在这个时候,心理可以不进行运动。一条腿的运动,能够见证强暴的过程。
庞:小说家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会遇到瓶颈,这个瓶颈会在某一个作品中出现。我个人认为《你的影子无处不在》也许正是钟求是小说的一个瓶颈。钟求是努力在解决,尽管我个人认为《你的影子无处不在》解决得不够完美,但已经足够证明了求是在小说创作上的勇气和决心。我相信,会有很多小说在等着已经挤过了这个门槛的求是,小说创作的可能性无处不在。
钟:一个作家的写作,是很受性格影响的。我是一个做事认真、想事严谨的人。我的小说一般写得很慢,很少有一泻千里的时候。在写作中,我对每个情节和每一句话都不会掉以轻心。这样使小说显得方正,但也容易使小说带着拘谨。从更高的角度看,我觉得中国作家都带有集体性的拘谨。一个作家当然要从自己的内心出发,亮出个人对这个世界独特的体验,经常与这个时代达成共识是没有出息的。但问题在于,我们都是在现有体制的大背景中长大成人的,体制的很多属性已经进入我们的肉身甚至血液,只不过这种入侵是隐性的,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。当我们端着叛逆的姿态、自以为思考无禁区的时候,隐性的东西已经在起作用,大大损伤了我们的想像力。也就是说,无论我们怎么挣脱,体制的因素已在无形中为我们设立了隔离带。这是当下许多中国作家的欠缺,当然也是我的欠缺。
(整理:庞余亮 2006年4月6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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