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霞的西街 马兰花嫁给陈宝印那年,陈宝印还是国军的一个连长。用她娘的话说,人长得还算“排场”,只是,比马兰花大了整整十岁。马兰花刚满十八,而陈宝印则是二十八。马兰花的爹妈,在百里外的小镇,开着一爿小小的杂货铺,当年,陈宝印的部队,就在那里驻防,常常到马家那个杂货铺去买香烟。那个杂货铺,芜杂、阴暗,气味浑浊,却有一朵鲜花又幽静又张扬地生长着。陈宝印托人去马家说媒,马家甚至没有问,陈宝印在自己的家乡有没有结发原配,就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。 穷家小户的闺女,不在乎名分。 陈宝印在家乡,读过几年私塾,通文墨,虽是行伍之人,却也解几分风情。新婚第二天,清早,他学“张敞画眉”,给他的小新娘梳头,他笨手笨脚,捏着桃木梳,生怕扯疼了她。她仍旧有些羞涩,垂着眼皮,不好意思去看镜中的那个男人。他则是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,也挽不好那个发纂。终于,他放弃了,说: “这家伙,比打场仗还吃力!” 她笑了。 他看着镜中那张笑脸,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汪春水。许久,他对镜中那个甜美的女人说: “兰花,这一辈子,我要让你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,都不后悔嫁给了我……” 就是这句话,这一句新婚燕尔的诺言,让马兰花,心甘情愿为这个男人,去赴汤蹈火。 起初,他们小夫妻住在租来的房子里。他总是换防,他们的家,也就总是搬来搬去。他们俩,就像一对不断迁徙的鸟,东飞西飞。几年下来,她总是坐不住胎,最可惜的一次,一个六个月大的男婴,竟然流产。她非常伤心,他却沉得住气,说: “我们命里无儿,何必强求子?” 她生气了,问他说:“我们缺了什么德?会命里无儿?” 他长叹一声,说道:“兰花,这兵荒马乱的乱世,我一个扛枪打仗的,朝不保夕,你又何必要一个拖累?” 兰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,一边“呸呸呸”朝地上吐了几口: “陈宝印,你想得倒美!你要敢让枪子打死你,我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揪回来!哼,当我不知道?你是怕你地底下结发的黄脸婆一个人凄惶,想去和她做伴了,对吧?” 陈宝印笑了,一把把马兰花搂在怀里,说:“有你这不讲理的小妖精,我哪敢?” 当马兰花再一次有喜的时候,陈宝印终于为妻子买下了谷城的这一处宅院。那时,他晋升成了营长,恰逢房主急于将这宅子脱手,再加上一个得力的中人,陈宝印几乎就像白捡似的拥有了这小院。正是初夏的季节,小院里,那棵石榴树满树的繁花,云蒸霞蔚,他们俩站在树下,陈宝印说: “要是生个女儿,就起名叫个‘霞’。” “要是儿子呢?”马兰花问。 他抬头看了看月洞门,看见了那砖雕上的字。“要是儿子,就叫个‘云’。”他回答。 “怎么听上去也是女里女气的?”马兰花有些不解。 他没有回答。他心里想,“霞”和“云”,都是易逝和易散的东西啊,人的命,又何尝不是? 陈宝印没有来得及看见出生的小女儿,就随同部队匆匆开拔离开了谷城,开赴前线。这一走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马兰花知道,只有两种可能,要么是自己的男人战死在了枪林弹雨里,要么,就是随溃兵一起,去了远天远地的台湾。 不管哪一种,都是生死两隔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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